第三百零一章 做一叶羽毛（1/2）
我没有回家，在旭日东升的清晨。
我径直走向了火云山，村口距离火云山是最近的。
我登上火云山的顶峰，从顶峰之上可以眺望半个桃花村，遗憾的是，这里，也就只能看到半个村子。
顶峰上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，不知道已经有几百年的生命，老槐的枯枝上抽出几枝新芽，我微笑着抚摸了它，就像抚摸着一位熟悉的故人苍老而和蔼的面庞。
一阵清风吹过，我的鼻涕下来了，我起初想，我自己应该是感冒了，因为昨夜没休息好，拘留所的室内温度，是令人感到寒冷的，只是因为当时身处其间，并没有过多的心思注意到这一点。
后来，我感觉到身体中似乎有万千只蚂蚁在叮咬自己的骨髓，这种痛苦，我已经十分熟悉了，我知道，那只藏在身体中的恶魔，又在召唤我了，它在提醒我：你是我的奴隶，不要想着逃脱我的魔掌，你办不到。
我嘿嘿地对着她笑了：谁说的？
恶魔也不说话，把痛苦加重了几分，叮咬的频率更加快了起来。
我淡定地走近了半山腰的那个乞丐洞，洞里的乞丐已经被抓了，他也是村长的人，那山洞之中，有个地方是只有村长才知道的，当然，后来，王宝钢也知道了，于是，我也知道了。
王宝钢曾清楚地对我说过，如果有一天感觉力量已经枯竭了，火云山山腰的山洞里，就有可以提神的药。
“药”的概念，我再清楚不过了。
我走进山洞，按照王宝钢当时的提示，费了一番气力，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。
我再次对着那恶魔笑道：“你要我做你的奴隶，下辈子吧。”
身体中的恶魔不回答我的话，她似乎在质疑我所说的话，我的言语和行为是互相矛盾的，也许，她也被弄糊涂了。
我很熟练地将解除痛苦的“药”注射进自己的体内，很快，身体中的疼痛慢慢地消失了，也许是因为药量比往常更加多了几分的缘故，那种已经渐渐麻木的幻觉此时十分清晰地再次到来。
“实体化的梦境”，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这个词组，简直太准确了，梦能够实体化，原本就是一种奇迹。
此时的我，正在感受着这样的奇迹，海音、福贵、大哥大嫂、大狼狗等等，十分清晰地走向我，他们或是微笑，或是“喔喔喔”，或是“汪汪汪”，不论怎样，他们的面容都那样真切地在我的眼前闪过，他们的说话声都那样真实地在我的耳边响起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，太阳已经升向中天，我的精神并未因天气的炙热而感到疲乏，相反，我很清醒，比我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
沿着小路，我从火云山走向方家山，在方文正公的坟前拜了三拜，随后前往方家山的那个大山洞，那里，是我二十几个女儿重获新生的地方，也就是她们的诞生之地啊。
对着洞口，我也拜了三拜，生儿育女，是多么漫长而又艰辛的过程，然而，我却一下子就拥有了二十几个女儿，这来得太过容易，也太过幸运，我不得不对这神奇的山洞表示自己的谢意。
拜过之后，心下又生出许多悲凉，女儿们被亲生父母抛弃了第一次，又即将被我这个无能的养父抛弃第二次，她们的命运怎么就如此多舛？
想罢，两行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，此时的我，已不是昔日之我，那个潜藏在身体之中的恶魔，她不会轻易放过我，她想要战胜我的所有意志，摧毁我所有的希望，我不能让她得逞，我不愿受她的奴役，我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自由之人，于是，放弃我的家庭，我的亲人朋友，还有这片我挚爱的土地，这，是我唯一的选择。
从方家山下来后，再远远地看到人时，我会隐藏在山的背后，或者是玉米地里，待到来人走过后，我才从藏身处出来，也许，我现在要去的地方，就是我今生的最后一站了。
大王山，等着我，我来了。
时间似乎过得很慢，要一边躲藏一边赶路，前进的速度实在很是有限，但是，终于还是走到了大王山的山脚。
此时，已经是傍晚时分，夕阳染红了西方的天际，如一滩鲜血，唯有等到黑暗和黎明再次交替时，方能打扫干净。
一步一步，行走起来有些困难，脚步有些不听使唤，也许是因为今天走过的路太多的缘故。
当夕阳已经和天际线相切的时候，终于，我登上了天王角。
从高处向下眺望，远远的，桃花村尽收眼底，此起彼伏的小小房屋，一座连接着一座，虽不高大，却十分鲜明地显示出了人间烟火气。
这是我生活了三十几个年头的村庄，这里，承载着我童年的、少年的还有青年时代的梦和痛苦，这里，埋藏着我人生的绝望和希望，这里，寄托着我毕生的爱与恨，也埋葬了我今生所有的明天和未来……
这天王角上，曾经诞生了许多的童话和故事，代代相传；也曾经是我和福贵之流的落魄无望之人栖息彷徨之所。这里，落下了海音回首爱情的清澈眼泪，也支撑着我和我的亲人朋友天真富足的微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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